作者 | 张宸懿 本期编辑| 王智本期审核 | 江怡
全俄最大炼油厂鄂木斯克炼油厂，图源：俄罗斯天然气工业股份公司官网
2026年7月6日 ，俄罗斯鄂木斯克炼油厂遭遇袭击，这是俄罗斯产能最大的炼油企业之一。根据乌克兰方面的说法，鄂木斯克炼油厂参与保障俄军后勤供应。
同一天，雅罗斯拉夫尔炼油厂、乌斯季卢加港和维索茨克港也遭遇袭击。而这些，不过是2026年6月份以来，乌克兰密集袭击俄罗斯能源设施的最新一轮。
接连的打击也让俄罗斯国内能源出现紧缺。2026年7月初，路透社援引行业消息人士称，俄罗斯正通过海运从印度进口汽油，以缓解乌克兰打击其能源基础设施后出现的燃料短缺。其中两艘油轮分别装载约3万至4万吨汽油已驶向俄罗斯，货源很可能来自印度Nayara Energy。该公司瓦迪纳尔炼油厂日处理能力约40万桶，俄罗斯石油公司Rosneft持有其49%的股份。
对于一个长期以原油和成品油出口国身份存在的能源大国而言，在国内消费旺季转而采购海外汽油，无疑具有强烈的政治经济象征意义。这不是普通的贸易调剂，而是俄罗斯能源体系内部矛盾外溢的现实表现。真正值得关注的，并不是俄罗斯能否通过外部采购获得几批汽油，而是一个长期以能源实力建构国家叙事的国家，为何会在国内燃料市场上出现如此明显的供给紧张？
俄罗斯也缺油了
正如文章开头所揭示的，当前俄罗斯燃料市场承压，首先源于炼化设施受损。据美联社报道，自2026年3月下旬以来，乌克兰已对俄罗斯境内，尤其是克里米亚地区的炼油厂、油库、终端和其他石油基础设施发动超过50次袭击。俄罗斯汽油加工能力也从2025年日均约103万桶降至约85万桶，降幅约17%。
汽油危机的影响不会只停留在能源部门内部，还会沿着社会经济链条继续扩散。燃料成本是几乎所有商品和服务价格的重要组成部分，汽柴油短缺及涨价将直接推高运输费用，并影响南部地区、克里米亚、边境地带以及中俄物流线路。
受冲击最明显的是小型承运商、个体经营者、出租车司机、快递员以及依赖个人车辆工作的群体。这些群体通常缺乏长期供油合同和稳定供应渠道，一旦加油排队时间延长，实际接单量和收入都会受到影响。燃料危机由此从宏观层面的能源失衡，转化为微观层面的收入下降和职业不稳定。
加上眼下正值夏季，本就是俄罗斯汽油消费旺季。居民休假、自驾出行和农业生产共同推高燃料需求，俄罗斯夏季期间每日需求可达约11万吨。再加上恐慌性消费和物流瓶颈同时叠加，供需缺口进一步被放大，短缺问题也随之变得更为突出。
对此，俄罗斯国家出租车公司协会理事会成员谢尔盖·普里瓦洛夫证实，由于燃油耗尽的风险较高，司机减少了出车频率，并避免跑长途和市中心路线。小型航空公司从业者向生意人报透露，业内航空燃油储备通常仅能维持约一个月的飞行作业，目前甚至已经在轻型飞机上测试使用车用汽油作为替代燃料。
汽油短缺也波及旅游业。俄罗斯夏季约半数旅行依赖私家车，燃料不稳将促使居民减少长途出行、转向短途及本地游，进而拖累相关地区收入。俄旅游行业协会副主席德米特里·戈林称，2026年6月国内团体游同比降4.8%，酒店预订降16%，南部克拉斯诺达尔边疆区和罗斯托夫州尤其明显。可见，汽油短缺不再只是加油站层面的供需问题，已经开始重塑居民消费行为、服务业收入和地方经济预期。
2026年7月3日摄于斯塔夫罗波尔边疆区斯塔夫罗波尔市，加油站所有汽油除液化石油气外均售空。图源：张宸懿
为稳定市场，俄罗斯政府采取了全天候燃料供应监测、动用储备、限制出口、调整税制和研究进口方案等措施。
但这些做法更多属于危机管理，而非结构修复。战争条件下，炼油厂不再只是经济基础设施，还成为对抗中的高价值目标。俄罗斯燃料市场目前承受的，也不再是一般性的供需波动，而是战争对国家能源加工能力的直接侵蚀。
为填补缺口，俄罗斯计划每月从不同国家进口约40万吨汽油。但即便这一计划全部落实，也只能覆盖高峰期约四天的需求。俄罗斯年汽油产量约4000万至4400万吨，国内消费约3500万至3800万吨，国内市场长期主要依靠本土炼化体系维系。因此，进口汽油的政治意义远大于数量意义。它可以在部分地区、部分时段填补缺口，却难以取代国内炼化能力的基础地位。
印度能当那个救星吗？
从运行逻辑看，印度汽油并不是一种能够迅速见效的解决方案。印度距离俄罗斯主要消费区较远，海运、港口接卸、储存周转、铁路转运和油品调和，这些因素都会拉长其进入终端市场的周期。
从寻找现货货源到进入加油站，中间链条相当漫长。仅在市场上寻找未被长期合同锁定的货源，就可能需要30至60天；从印度港口运至俄罗斯港口，还需20至25天。到港后，相关燃料往往还要在油库中与俄罗斯本地高辛烷值组分进行调和，以满足商品汽油标准，随后再通过铁路体系输送至终端市场。
因此，印度汽油更接近一种高成本、长周期、技术环节复杂的后备性方案，而不是即时缓解市场紧张的“快速供给”。这也解释了为什么“俄罗斯进口印度汽油”在政治叙事上格外醒目，但在现实供给层面难以迅速扭转基本面。
围绕印度汽油的讨论，还涉及油品标准问题。
印度汽油并非低质量燃料。印度从2020年开始实施BS-VI标准，整体水平接近欧六，硫和苯含量较低，辛烷值也较高。从环保指标看，印度成品油并不存在明显劣势。但问题在于，印度市场汽油普遍掺混一定比例乙醇。根据印度E20标准，91号和95号汽油均可添加20%的乙醇。而俄罗斯常规汽车燃料允许的乙醇比例通常显著较低，大致在1%至5%之间。这意味着，印度汽油即便质量较高，也未必能够不经处理直接进入俄罗斯市场，仍需经过调和或技术适配。
如果俄罗斯为缓解短缺而放宽燃料质量标准，例如允许欧三乃至更低等级标准在更大范围内流通，短期内或许能提高供给弹性，但长期可能带来车辆适配风险、环保水平下降和消费者信任受损等后果。供给危机的缓解与燃料质量标准之间，由此形成明显的政策张力。
进口印度汽油还意味着更高的成本压力。印度汽油本身价格并不低，加上海运、保险、港口处理、铁路转运、调和成本和贸易商利润，其进入俄罗斯终端市场后，很难自然形成价格优势。俄方为此已通过税制调整和进口阻尼器机制支持进口燃料，同时将直馏汽油与其他组分混合后计入总产量，以扩大合法供应口径。
不过这类政策安排的本质，是以财政工具和制度设计弥补市场断裂。如果补贴不足，进口汽油会推高批发成本；如果补贴过多，财政又将承担更大的隐性压力。国家可以在短期内通过行政与财政手段压制价格波动，却无法消除高成本进口背后的经济约束。市场的表面稳定，往往意味着预算的额外负担。
俄罗斯限制出售汽油地区：克里米亚共和国（俄占），伏尔加河沿岸联邦管区，远东联邦管区。 来源：消息报
不过印度在这一事件中的角色，也不能被理解为单纯的外部供货方。自俄乌冲突爆发以来，印度已成为全球炼化体系中的关键一环。印度大量购买折价俄罗斯原油，将其加工成柴油、汽油等成品油，再出口至欧洲、亚洲及其他地区，这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了。
正因如此，当前出现了两个看似矛盾却实则相关的现象：一边是“俄罗斯从印度进口汽油”的魔幻景象，另一边则是印度自身从俄罗斯进口原油量持续攀升。据《印度时报》报道，印度2026年6月份从俄罗斯进口的石油数量创下历史新高。如今出现“俄罗斯原油流向印度，印度炼厂加工后汽油再流回俄罗斯”的循环，正说明制裁条件下能源贸易格局已发生深刻重组。
Nayara的案例尤其典型。作为印度第二大私营炼油企业，它与俄罗斯最大的国有油气企业Rosneft（俄罗斯石油公司）存在股权联系，在欧盟制裁后更依赖贸易商安排进出口。这说明当代能源流动已不再只是双边国家关系的直接反映，而是由资本、航运、贸易商、炼厂和制裁规避机制共同构成的跨区域循环网络。
印度官方的谨慎表态也表明，新德里更看重战略自主，而非公开站队。其政策逻辑并不是承担“支持俄罗斯燃料体系”的政治责任，而是在保留与俄罗斯能源合作空间的同时，尽量降低来自西方的额外压力。由此可见，俄罗斯进口印度汽油并非典型的政府间能源合作，而更像是在制裁、股权联系、贸易中介、炼化套利和市场短缺共同作用下形成的复杂供应链安排。
该警惕什么？
分析至此，俄罗斯进口印度汽油的意义，既不宜被过度放大，也不应被简单化处理。若将其视为足以“挽救”俄罗斯燃料市场的关键举措，显然高估了进口数量、运输效率与市场传导速度；但若仅将其看作一次普通商业采购，又会遮蔽其背后暴露出的结构性矛盾。
对俄罗斯而言，真正值得警惕的并不是能否从印度采购到若干批汽油，而是一个长期以能源实力建构国家叙事的资源大国，为何会在国内燃料市场中暴露出如此明显的脆弱性。过去，俄罗斯依靠原油出口收入、成品油出口能力和国内价格管制维持能源秩序稳定；但在战争条件下，炼厂受损、出口惯性、需求高峰和物流承压同时出现，原有体系的弹性明显不足。
这说明，原油资源禀赋并不必然转化为成品油供应安全。“友好国家”的能源贸易固然可以缓冲制裁压力和阶段性短缺，但远距离海运、贸易中介、燃油标准差异、保险结算成本以及国内分销效率等现实约束，决定了印度汽油进口更接近应急性、补充性安排，而非系统性解决方案。国家也可以通过出口限制、行政监管、税制调整和财政补贴暂时稳定市场预期，但这些措施更多属于事后修补，无法替代一个具备分散性、冗余度和抗打击能力的国内能源供给体系。
未来数月，俄罗斯燃料市场大概率仍将维持“可控但紧张”的状态。如果炼油厂修复顺利、恐慌性消费回落、出口限制继续发挥作用，局部供应紧张或可缓解；但如果乌克兰持续打击俄罗斯炼化设施，而夏季农业、交通和旅游需求继续上升，来自印度、白俄罗斯、哈萨克斯坦乃至中国方向的进口方案仍可能被反复讨论。
然而，无论进口来源如何扩展，其功能都主要是减轻局部压力，而难以改变俄罗斯燃料体系的根本格局。这起事件最深刻的启示在于：能源出口国并不天然拥有能源安全。能源安全的关键不只是地下蕴藏多少石油，而在于一个国家能否在危机条件下持续完成加工、运输和分配，并以社会可承受的价格将燃料稳定供应给终端用户。俄罗斯从印度进口汽油，正说明战争已经将能源问题从宏观战略层面推进到日常生活层面；这种由战略资源向民生燃料的传导，正是战争经济最具现实感的回声。
作者简介：张宸懿，莫斯科大学全球化进程系国际关系专业博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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